感染性結石是什麼？細菌養出來的石頭，為什麼特別難處理

大部分的腎結石，在內視鏡下看起來就是一顆石頭，硬硬的，雷射一打就碎成小塊。但有一種結石，我每次遇到都會特別打起精神，就是感染性結石。

其中有一部分摸起來軟軟黏黏的，我常形容它像泡過水的木頭，或是蛋黃酥裡的麻糬。這種石頭雷射打下去不太會碎，比較像一層一層把皮掀起來。有的在電腦斷層上看不清楚，手術進去才發現；一旦堵住，又很容易變成嚴重的感染。

細菌怎麼「養」出一顆石頭

一般的結石，起點多半是尿太濃，礦物質沉澱出來。感染性結石的起點則是細菌。

有些細菌會分泌一種叫「尿素酶」的東西，把尿裡的尿素分解成氨。氨會讓尿變成鹼性，尿裡的鎂、銨、磷酸在鹼性的環境下就會結晶，一層一層疊上去，長成磷酸銨鎂結石，也有人叫它鳥糞石。最典型的細菌是變形桿菌（Proteus）。大家比較常聽到的大腸桿菌，大多數不會分泌尿素酶。

這種石頭跟感染是互相拉扯的。細菌讓石頭長大，石頭又把細菌包在裡面，抗生素很難殺得乾淨，感染就一直反覆。結石成因那篇我也提過一點，有興趣可以參考：為什麼我會長結石？

哪些人比較容易長

感染性結石在送驗的結石裡大約佔幾個百分比到一成多，各地的資料差很多。不過有一點很一致：女性比男性多。有一份分析了 1,520 位病人的研究，女性的結石裡感染石佔的比例大約是男性的四倍，這跟女性比較容易有泌尿道感染有關。

另外，尿流不順、尿會積在裡面的人，也比較容易長：

• 反覆泌尿道感染的人
• 脊髓損傷、神經性膀胱，膀胱沒辦法正常排空的人
• 長期放導尿管的人
• 做過尿路改道手術的人
• 攝護腺肥大、尿道狹窄，或腎盂輸尿管交界處本來就比較窄的人

這些情況有個共同點：尿流不順，細菌就容易待著；細菌待著，石頭就長。

鹿角結石，很多是感染石

感染性結石長得快，有時會沿著腎臟裡的管道一路長，把整個腎盂和腎盞填滿，形狀像鹿角，所以叫鹿角結石。不是每一顆感染石都會長成鹿角，但反過來說，很多鹿角結石是感染石。

這種石頭以前有人選擇不處理。有一份追蹤了將近八年的研究，看了 177 位鹿角結石的病人：拒絕治療的人，三分之二最後死於腎臟相關的原因；結石完全清乾淨的人，沒有一位死於腎臟相關的原因。這是三十年前的研究，現在的抗生素和手術都進步很多，但它說明了一件事，這種石頭放著，代價可能很大。

為什麼說它「難處理」

我覺得難，主要有三個地方。

有的結石，X 光甚至電腦斷層都看不清楚

先說 X 光。感染性結石在 X 光上常常比較淡，石頭如果又剛好跟骨頭、腸氣疊在一起，就容易漏看。這位病人的輸尿管裡卡著兩顆感染性結石，大的約 1 公分，同一天照的 X 光看不出來，電腦斷層才看得到：

X 光：看不出來

電腦斷層：看得到

X 光方便、輻射量低，追蹤結石也常靠它，還是很常用的檢查。只是 X 光沒看到，不代表沒有結石；懷疑有結石的時候，我會安排電腦斷層。

再說電腦斷層。大部分的感染性結石，電腦斷層是看得到的。但有一種成分以蛋白質、黏液為主、礦物質很少的軟結石（醫學上叫基質結石），X 光照不出來，電腦斷層上也不一定看得清楚。

有一位六十幾歲的女士，右腰痛、畏寒、發燒、吃不下好幾天才來看診。檢查發現右腎積水，進一步安排的電腦斷層卻找不到是什麼東西堵住。先打了幾劑抗生素，再安排輸尿管鏡進去看，才發現右側輸尿管開口被一塊軟軟黏黏的東西堵住。一般尺寸的輸尿管鏡進不去，換成最細的才看到裡面有一段狹窄，卡著這些感染性的物質。

右側：被堵住

左側：正常

用導管稍微疏通，一整條綠綠混濁的膿尿就湧了出來。等膿引流出來，再用輸尿管鏡把狹窄的地方撐開，把那塊軟結石夾出來。

清除前

清除後

那塊東西夾出來大約 1 公分，質地像鼻涕。事後回想，應該就是基質結石。像她這樣軟、在電腦斷層上看不到的只佔少數，但一堵住就是嚴重感染。幸好及早處理。

夾出來的軟結石

抽出來的膿尿

有的雷射打不太碎

一般的結石，雷射打下去會裂開、變成碎塊或粉末。典型的磷酸銨鎂結石並不算特別硬。難打的是含了大量蛋白質、黏液這類有機「基質」的感染石，也就是前面提到的基質結石。一般結石裡的有機成分只有百分之二、三，基質結石可以佔到六成以上。它太軟了，雷射的能量打進去，常常只是凹一下，或掀掉薄薄一層。所以處理這種石頭，有時要換方法：先用細管把小塊的吸掉，大塊的直接用夾子夾出來。

像泡過水的木頭

像麻糬

右邊那張的病人是因為泌尿道感染引起敗血性休克，住進加護病房，電腦斷層一樣只看到腎積水。第一次手術先打通輸尿管、放雙 J 導管，三週後再做軟式輸尿管鏡，把腎臟裡的感染物質清出來。小塊的先抽掉，剩下一塊像麻糬的軟結石，夾出來卡在輸尿管，推回腎臟用雷射打，打了很久它都不痛不癢。最後是用夾子在腎臟裡把它夾扁、塑形，才把這顆 1.5 公分的石頭拉出來。

這顆石頭我後來特別請病人帶回來，送去做成分分析，報告寫的是磷酸銨鎂 100%。可是對照文獻看報告上的光譜，最高的兩根峰是蛋白質的特徵，磷酸銨鎂主峰該出現的位置，反而沒有明顯的峰。這是紅外線分析方法本身的限制：它是拿光譜去比對資料庫，這份報告的選項只有六種礦物、沒有蛋白質，以蛋白質為主的結石就可能被歸到最接近的礦物。所以我比較傾向它其實是以基質為主的結石，可能夾雜一些磷酸銨鎂。

一堵住，就是急症

感染性結石本身就帶著細菌。它堵在輸尿管或腎盂出口，尿出不去，細菌在腎臟裡繁殖，很快就會發燒、畏寒，嚴重的會變成敗血症。前面那位女士和麻糬那位病人，一位發燒、畏寒好幾天才來，一位已經敗血性休克住進加護病房。

這種時候順序很重要：先把堵住的地方打通、讓膿流出來，等感染控制住，再處理石頭。 發燒加腰痛為什麼不能等，我在這篇有詳細說明：發燒加上腰痛，為什麼不能等到明天

為什麼一定要盡量清乾淨

處理感染性結石，我最在意的是清得夠不夠乾淨。原因很簡單，細菌就躲在石頭裡，留下來的碎塊等於留了一個細菌的窩。

有一份小型研究追蹤感染性結石做完震波的病人，殘石超過 0.5 公分的 9 個腎臟裡，有 7 個持續長大。也有研究發現，做完經皮腎臟手術留下的殘石，在藥物控制下約六成沒有再長大。所以留一點點不一定就會長回來，但它確實是個風險，能清乾淨就盡量清乾淨，清不乾淨的就要好好追蹤。

這也是為什麼感染性結石常常需要分次處理。第一次先引流、控制感染，等腎臟和輸尿管的狀況穩定，再安排手術把石頭清出來；結石大的，可能還要不只一次。可彎吸石鞘可以一邊打一邊把碎屑吸出來，有助於減少殘留，適不適合用要看結石和輸尿管的狀況：結石都清乾淨了嗎？

手術前後要注意的事

感染性結石的手術，感染的風險比一般結石高，所以指引建議手術前先驗尿、做尿液培養，有感染就先治療，手術時也給預防性的抗生素。如果手術中發現腎臟裡積了很多膿，指引建議先停下來、放管子引流，等感染控制住再處理石頭。

手術時，腎臟裡的水壓太高，會把細菌推進血液裡。所以手術時常會放一根導管鞘讓水有地方流出來，手術時間也盡量不要拖太長。輸尿管太窄、鞘放不上去，軟鏡過得去的多半還是一次做完；結石 2 公分以上又需要鞘，或連軟鏡都進不去，我寧可先放雙 J 導管分兩次，也不要硬撐：輸尿管太窄，要分兩次手術

術後回家，如果出現發燒、畏寒、腰痛加劇，要馬上回醫院，不要等。

清乾淨之後，怎麼不再長

清乾淨只是第一步。感染性結石復發的機會不低，特別是本來就有尿路結構問題、或膀胱排空不好的人。之後要做的事，主要是三件：

• 定期回診追蹤影像，看有沒有殘石或新長出來的石頭
• 驗尿，如果細菌一直都在，就要用抗生素治療
• 處理讓尿流不順的原因，例如狹窄或排尿問題

值得積極處理的石頭

如果你被告知是感染性結石，或是反覆泌尿道感染、又剛好有腎結石，我希望你記得，這種石頭比一般的結石更值得積極處理。它不一定會痛，但它會一直帶著細菌，等到堵住的那一天，常常就是發燒、甚至敗血症。

處理它確實比較麻煩，可能要分次、可能要多花一些時間。不過把石頭盡量清乾淨、把感染控制住，是降低再感染和復發最實在的方法。平常記得多喝水、讓尿流保持順暢，有發燒加腰痛，就直接去急診。

想先了解手術怎麼做：軟式輸尿管鏡怎麼沒傷口打碎腎結石？

大顆的結石要怎麼選擇：處理大顆腎結石，一定要有傷口嗎？

參考來源

• EAU Guidelines on Urolithiasis（歐洲泌尿科醫學會 2026 版指引：感染石的成因、產尿素酶細菌、易感因素、盡量完全清除、術前尿液培養與預防性抗生素、腎盂內壓）
• Urinary stone composition analysis and clinical characterization of 1520 patients in central China（Zhang 等，Sci Rep 2021；感染石在女性佔 15.5%、男性 3.9%）
• Long-term renal fate and prognosis after staghorn calculus management（Teichman 等，J Urol 1995；平均追蹤 7.7 年，拒絕治療者 67% 死於腎臟相關原因，完全清除者 0%）
• The fate of residual fragments after extracorporeal shock wave lithotripsy monotherapy of infection stones（Beck、Riehle，J Urol 1991；殘石超過 5 毫米的 9 個腎臟中 7 個持續長大）
• Contemporary Management of Struvite Stones Using Combined Endourologic and Medical Treatment: Predictors of Unfavorable Clinical Outcome（Iqbal 等，J Endourol 2016；經皮腎臟手術後約 60% 的殘石在藥物治療下沒有長大）
• Cobley 等，Case Rep Urol 2018（基質結石病例報告與文獻回顧；基質結石的有機成分約佔乾重 65%，一般結石約 2.5%）
• Bai 等，ACS Nanosci Au 2023（以紅外線光譜分析基質結石，未礦化的部分以蛋白質為主，醯胺 I 約 1653、醯胺 II 約 1530 cm⁻¹）
• Li 等，Sci Rep 2015（磷酸銨鎂的磷酸根主峰約 1007 cm⁻¹）
• Mandel 等，Urolithiasis 2017（紅外線結石分析的準確度取決於參考資料庫，各檢驗室之間的結果可能有落差）
• Clinical correlates of the gross, radiographic, and histologic features of urinary matrix calculi（Stoller 等，J Endourol 1994；基質結石 X 光透光、與慢性感染及阻塞有關、震波無效）
• The impact of contemporary bladder management techniques on struvite calculi associated with spinal cord injury（Donnellan、Bolton，BJU Int 1999；1,669 位脊髓損傷病人，3.5% 因上泌尿道感染性結石接受治療）
• Surgical Management of Stones: AUA/Endourological Society Guideline（Assimos 等，J Urol 2016；術前尿液檢查、手術中遇到膿尿應中止取石並引流）